第一卷 第一号 一份记录作品、文章和旅行的个人日报
创刊 2017 杭州
版次 日刊 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
经济观察

暴利从哪里来:人的脆弱性、稀缺控制与时代的生意

一张截图说暴利都来自掠夺。这个判断很锋利,但如果要真正理解它,需要区分价值创造、租金捕获和脆弱性收割。

索引词 经济学 / 商业模式 / 社会观察 / 消费

看到那张图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认同,也不是反驳,而是觉得它抓住了一种很真实的社会直觉:

很多长期赚钱的生意,确实不是单纯在卖一个东西,而是在捕捉人的某种处境。人贫穷时需要翻身,人孤独时需要陪伴,人恐惧时需要确定性,人有欲望又缺钱时需要提前消费。只要这种处境长期存在,围绕它形成的商业模式就会反复出现,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技术,换了包装。

但如果直接说“所有财富积累,本质上都是掠夺”,这个判断又太粗了。它有情绪上的穿透力,却容易遮住真正重要的分析:到底什么是正常利润,什么是超额利润,什么又是利用人的脆弱性完成的收割?

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“赚钱是不是罪恶”,而是:一门生意的利润,来自解决问题,还是来自让问题持续存在?

一、暴利不是来自需求,而是来自无法议价的需求

任何商业都建立在需求之上。人饿了要吃饭,冷了要穿衣,出行需要交通,沟通需要工具。只要能更有效率地满足需求,就可以获得利润。这种利润并不神秘,本质上是对生产、组织、风险和效率的回报。

但暴利通常不只是来自需求,而是来自一种更特殊的需求:无法议价的需求。

所谓无法议价,并不是说消费者真的不能讨价还价,而是他的处境让他没有足够时间、信息或心理空间去做理性选择。

比如:

  • 穷人急着翻身时,容易高估小概率暴富机会。
  • 孤独的人渴望被理解时,容易为情绪回应支付高价。
  • 害怕疾病和衰老的人,容易把希望投射到神奇疗法上。
  • 缺钱又想维持体面消费的人,容易低估未来还款压力。

这些需求不是假的。想变好、想被爱、想健康、想过得体面,都是非常真实的人性。问题在于,当一个商业系统不只是满足这些需求,而是有意识地放大焦虑、制造误判、隐藏成本,并从人的失衡状态中获利时,利润的性质就变了。

它不再只是价值创造,而是脆弱性变现。

二、截图里的四类生意,其实对应四种人性缺口

截图里提到四组对应关系:赌场和金融,风月场所和情感经济,炼丹术和大健康,高利贷和信贷消费。

这四组不一定严谨,但它们背后确实有共同结构。

第一类是“贫穷和翻身冲动”。

赌场卖的不是娱乐,而是小概率逆袭。很多高风险金融产品、短线投机、杠杆交易,也常常披着更现代的外衣,满足同一种心理:我不想慢慢积累,我希望通过一次判断改变命运。

这里面当然有真实的金融功能。金融可以帮助资源跨时间配置,可以支持企业融资,可以分散风险。问题在于,当金融产品越来越复杂,而普通人越来越看不懂风险时,金融就可能从资源配置工具,变成风险转嫁机器。专业机构赚的是波动、手续费和信息差,普通人承担的是本金损失和认知幻觉。

第二类是“孤独和亲密关系缺口”。

情感经济的底层,不只是性,也不只是陪聊,而是人对被看见、被回应、被需要的渴望。直播打赏、陪伴服务、虚拟恋人、情绪咨询,很多都在这个区间里。

不能简单说它们都是坏的。现代社会的孤独是真问题,陪伴也可以是服务。但危险在于,如果一个系统设计的目标不是帮助人恢复真实连接,而是让人持续依赖可购买的回应,那它就会把孤独变成长期现金流。

第三类是“恐惧和确定性需求”。

古代炼丹术承诺长生,今天很多大健康产品承诺逆转、排毒、修复、抗衰。人害怕死亡、疾病和失控,所以愿意为确定性付费。

健康产业本身当然重要。医疗、运动、营养、睡眠管理都可以创造真实价值。但当一个产品用模糊术语制造神秘感,用个案替代证据,用焦虑替代科学,它卖的就不是健康,而是心理安慰。更准确地说,它卖的是“我已经做点什么了”的感觉。

第四类是“欲望、体面和时间错配”。

高利贷和消费信贷的共同点,是把未来收入提前搬到今天使用。适度信贷可以提高生活效率,比如住房贷款、教育贷款、经营贷款。但当信贷开始服务于冲动消费、身份焦虑和即时满足,它就会把人的未来折价出售。

最可怕的不是借钱本身,而是借钱时看见的是商品,到还钱时才看见成本。很多消费信贷赚的不是商品差价,而是人的时间偏差:今天的快乐被放大,未来的压力被缩小。

三、财富积累不只有掠夺,但超额利润经常来自权力差

如果把所有财富积累都说成掠夺,会漏掉一个事实:社会确实需要价值创造。

一个企业改进了生产效率,让原本昂贵的东西变便宜,这是价值创造。一个医生准确诊断疾病,一个工程师写出稳定系统,一个餐馆把饭做得好吃又干净,一个工具帮人节省大量时间,这些都不是掠夺。

但截图真正想指出的,也不是普通利润,而是暴利。

暴利往往来自权力差。

这种权力差可以是暴力,可以是资本,可以是垄断,可以是信息不对称,也可以是算法和流量分配权。不同历史时期,权力差的形式在变。

殖民时代,权力差表现为武力和土地占有。工业时代,权力差表现为机器、工厂和规模效率。金融时代,权力差表现为资本、杠杆和风险定价。互联网时代,权力差表现为流量入口、数据、推荐系统和用户关系的控制权。
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“形式在变,本质不变”,而是:

只要一个系统能控制关键稀缺资源,并让另一方处于弱议价状态,它就有可能产生超额利润。

稀缺资源可以是土地,可以是机器,可以是资本,可以是信息,可以是注意力,也可以是情绪回应。谁控制了稀缺,谁就拥有定价权。谁拥有定价权,谁就有机会把普通利润推成超额利润。

四、为什么现代商业更擅长利用人性

古代的掠夺比较直接。抢土地、抢粮食、抢劳动力,方式粗暴,边界也明显。

现代商业复杂很多。它不一定抢你的东西,而是让你主动交出来。你点击,你下单,你借款,你续费,你打赏,你购买课程,你相信某个承诺。表面上看,一切都是自愿选择。

但自愿不等于完全自由。

一个人做选择时,会受到信息、情绪、环境和时间压力影响。现代商业最厉害的地方,是它越来越懂得设计选择环境。

它知道什么样的颜色让人更容易点击,什么样的倒计时让人害怕错过,什么样的分期文案让价格看起来更低,什么样的推荐流让人停不下来,什么样的称呼让人误以为自己被特别理解。

这就是现代商业的深层变化:它不只是生产商品,还生产决策环境。

当一个平台掌握了用户行为数据,它就不只是知道你买了什么,还能推测你什么时候脆弱,什么时候冲动,什么时候孤独,什么时候焦虑。于是商业不再只是等待需求出现,而是主动刺激需求、排列需求、放大需求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当代消费社会很累。因为你不是偶尔面对销售,而是长期生活在被设计过的交易场里。

五、判断一门生意是否健康,看它是否增加人的自主性

要区分价值创造和脆弱性收割,我觉得可以看一个核心指标:它是在增加人的自主性,还是在削弱人的自主性?

好的金融服务,应该帮助人更好地管理风险,而不是让人沉迷杠杆。

好的情感服务,应该帮助人重新理解自己,建立更真实的关系,而不是让人持续依赖虚拟回应。

好的健康服务,应该让人获得更清晰的知识、更稳定的习惯和更可靠的治疗,而不是制造更大的恐惧。

好的信贷服务,应该帮助人跨过暂时的资金约束,而不是把人的未来收入不断切碎。

一门生意如果让消费者越来越清醒,越来越能做长期决策,越来越有能力离开它,那么它大概率在创造价值。

一门生意如果让消费者越来越焦虑,越来越冲动,越来越依赖,越来越看不清总成本,那么它大概率在收割脆弱性。

这个判断比“它赚不赚钱”更重要。赚钱不是问题,问题是它靠什么赚钱。

六、普通人真正要防的,不是欲望,而是被设计过的欲望

人不可能没有欲望,也不应该把所有消费都看成堕落。

想变得更好,想被喜欢,想拥有安全感,想让生活舒服一点,这些都是正常的。真正需要警惕的是:我们的欲望正在被别人重新包装、排序和放大。

很多时候,一个人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,其实是在按照商业系统给出的路径消费。你以为你需要更贵的东西,可能只是因为它被绑定了体面。你以为你需要立刻买,可能只是因为页面告诉你“最后一天”。你以为你需要某个神奇方案,可能只是因为你正好处在焦虑时刻。

所以普通人的防御,不是变得完全理性,也不是拒绝一切商业,而是给自己留出判断空间。

几个简单但有效的问题是:

  • 这个产品是在解决我的问题,还是在放大我的焦虑?
  • 我现在买它,是因为真的需要,还是因为害怕错过?
  • 它的总成本是什么,包括金钱、时间、注意力和未来压力?
  • 如果我冷静二十四小时,还会做同样的决定吗?
  • 卖方的利润,和我的长期利益是一致的,还是相反的?

这些问题不能让人永远不犯错,但可以让人少在脆弱的时候被系统精准击中。

七、最后:商业文明的关键,不是消灭利润,而是约束收割

那张截图的价值,在于它提醒我们:很多看似现代的生意,其实仍然围绕古老的人性缺口运转。贫穷、孤独、恐惧、欲望,这些东西不会消失,所以围绕它们的商业也不会消失。

但我们不能只停在愤怒里。

如果只说一切都是掠夺,就容易把问题讲得很痛快,却无法分辨什么应该被鼓励,什么应该被约束,什么应该被监管,什么应该靠个人提高判断力。

更成熟的看法也许是:

财富可以来自创造,也可以来自控制,还可以来自收割。

创造让社会变好。控制让少数人获得定价权。收割则把人的脆弱性变成利润来源。

一个社会真正要警惕的,不是有人通过解决问题赚了钱,而是越来越多的钱,来自让问题反复存在;不是商业本身,而是商业把人的困境当成矿山,把人的焦虑、孤独和恐惧当成可持续开采的资源。

当我们讨论暴利时,真正该问的不是“它赚了多少钱”,而是“它让谁更有力量,又让谁更无力”。

这个问题,比截图里的那句“万变不离其宗”更接近底层。